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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流水席上的到天亮 (1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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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第七章流水席上的群交到天亮

        新据点开张是早上八点。旧驿站的塌半边屋顶昨天夜里让工班补上了,补的是从城里拉来的新瓦,新瓦压着旧梁,梁上还挂着驿站原来那块木牌,木牌上的字被雨泡得只剩半个饭字。布兰登说半个够了,半个饭字比一个完整的字管用,完整的字让人念,半个字让人饿。

        流水席从井台一直摆到饭棚门口。桌子是各连自己抬来的,抬来拼上,拼得歪歪扭扭,歪的地方垫砖。长凳不够,坐不下的人站着,站不下的人坐在车辕上,坐在车辕上的是先锋班那批人,他们身上还挂着昨天的刀鞘。全兵团到了一千四百多,名册上的人到了九成,没到的那一成是城里伤兵营的,伤兵营抬来了三车,抬来的车停在井台边上,车上的兵不下车,就在车上吃。

        炊事班六个人全在灶前。布兰登掌头一口锅,蒂娜掌第二口,我切土豆,切土豆的位置在棚口那张旧案板上,莉泽码盖子,柯尔坐在棚门口的桌后头记账。娜塔的补给站管汤和咸菜,她的四车炖菜昨天就到了,到了她一车一车亲自卸。薇拉管秩序,秩序在她手里就是一句话:排队,不许挤,挤的我记。她说她记账记惯了,她说她今天记的是饭账,饭账她记不过柯尔,所以她只记队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太太是九点来的。她骑的是邻家驴,驴上绑着两个筐,筐里是鸡蛋,鸡蛋上盖着一层麦秸。她到井台边上就喊,喊她给炊事班送鸡蛋来了。布兰登从锅那头回头,说大娘你昨天说三个,今天拉了两筐。老太太说她想了想,三个不够她儿子那两份。柯尔从账本上抬起头,说三个记三个,两筐按筐记,多出的他记成她借炊事班的。老太太说她不借,她是送。柯尔说送的他收,收了他记成兵团欠大娘的,欠谁都是欠,欠着他才睡得着。老太太说她听不懂他这套,听不懂她把鸡蛋卸了。卸鸡蛋的是莉泽,莉泽一筐一筐搬,搬完数了一遍,说三百二十个。柯尔说三百二十他记,记成流水席的头一笔进项。

        免钱是十点宣布的。布兰登把勺往锅里一插,插完站到井台的石头上,他说今天开张,今天到后后天,流水席三天,盒饭钱全免,全兵团随便吃,吃到撑,撑了他不负责。底下的人喊了一声,喊完有人问那账怎么办。柯尔在棚门口站起来,举了举手里的账本,说账他记,免一份记一份,记三天,三天以后他把账本贴在饭棚门上,谁想知道兵团吃了炊事班多少份,抬头看门。底下又喊,这一声比头一声响,响得井台上的水都晃了一圈。

        参谋是十一点来的,他带的是四个铜板和两个鸡蛋。他把铜板放在柯尔的桌上,把鸡蛋放在桌角,说鸡蛋是他从城里买的,买的贵,贵他认。柯尔把铜板数了,数完推回去两个,说两个铜板是参谋借灶房那一顿的还账,多出的两个他退,退了他不欠人。参谋说这两个你也记。柯尔说记了,记成参谋存灶房的,存着以后抵饭。参谋说他以后不抵饭,他以后来吃饭给钱。柯尔说来吃饭给钱他欢迎,欢迎他记一笔好账。

        先锋班的上尉是下午来的,他带了一整条腌猪后腿,抬进来的时候四个兵抬着,抬到灶前放下。他说昨天窄道里炊事班的人替他连开了路,他没什么还,还一条腿。布兰登围着那条腿走了一圈,走完说这条腿他收,收了他记,记成先锋班欠炊事班一顿热的。上尉说他连上的人今天全来吃,吃三天,吃到柯尔记账记到手酸。柯尔说记,他手酸他左手记。

        薇拉管的那条队到下午排到了驿站后头。她站在队中间,谁插队她点谁的名,点完名她让那人回到队尾,回队尾的人不服,她就报他的连和衔,报完柯尔在棚门口接一句,说他记一笔,记一次过。三个人被报完,队就顺了。顺了以后她走到棚后头歇脚,歇脚的时候柯尔正好出来倒水,两个人在棚后头碰上,碰上都站住了。柯尔说你脚上那双靴印今天消了。薇拉说消了,消了她明天领新的,领新的她签正面。柯尔说她签正面他记账,记完他给她留一份热的。薇拉说她要吃两份。柯尔说两份他记,记成她借他一次。薇拉说她借他什么。柯尔说他明天给她试那支笔,笔是她爹留的,笔他借了就得还,还的时候他得搭东西。薇拉说搭什么。柯尔说他还没想,没想的事他先记个名,名记上了再想。

        饭棚在驿站后头,棚比灶房大,棚里一口旧灶,灶台面是整块石板,石板边上有一道豁口,豁口是被菜刀砍出来的,砍得深,砍了不知多少年才砍那么深。我进棚的时候先看见那道豁口,看见了我就不动了。娜塔跟在我后头,她看我停了她也停,她顺着我的眼看过去,看那道豁口,看完了她说这灶跟她娘那口灶一个样,她说她记得她娘切土豆的时候刀总是往边上偏,偏得石板边上全是坑。我说这口灶是我娘守过的。她说她记得,她说她八岁那年在这个棚里烧过火,烧得满脸黑,她娘说她烧火像烧仇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棚里还有一口小井,井口石头被绳子磨出两道槽。娜塔说她娘冬天在井台上打水,打水上头绑一块麻布,麻布是怕冰碴子呛人。我说我记得那块麻布,麻布是黄的,洗得发白。她说她记得,她记得是因为她偷那块麻布擦过她的鞋。我说你擦鞋她不知道。她说她知道,她知道没打她,她把鞋擦干净了还给她娘,她娘说鞋比她干净。

        布兰登是晌午进棚的。他进棚不看棚顶,不看井,看那道豁口。他站在石板前头,伸手在豁口里摸了一圈,摸完把手在围裙上擦,擦了三下才擦干净。他说这口灶他认得,他说他当年在驿站帮工那年,这口灶归他烧。娜塔问他烧几年。他说三年。娜塔说她娘守这口灶三年,他守三年,两个人守一口灶,他怎么不说。布兰登说他不说,他说他说了你们俩该拿他当爹。娜塔说你不想当爹。布兰登说他不想,他说他这辈子守过灶、挖过灶、填过灶,灶是他最亲的东西,最亲的东西不会说话,不会说话的东西他敢亲。娜塔说你这套道理我今天信了,信了是因为你今天签了我娘那一页。布兰登说那一页他签了三年才签下去。娜塔说你签晚了。他说他签晚了,签晚了是他对不起那一页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在棚里把旧案板抬出来,抬到棚口放下。案板比灶房那张轻,轻是因为木头干了,干了就脆,脆得我一放下它就响了一声。娜塔说她今天不让人碰她的汤车,她说她今天要在棚里烧火,烧火她来。我说你烧火你马谁喂。她说她派兵喂。她说她今天想烧一回火,烧这口灶,她说她娘的手艺她忘了一半,忘的那一半她今天想从火里找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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